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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日,「香港」這個名字已成為包括香港島、九龍、新界及周邊島嶼的總稱。但在一百多年前,「香港」究竟指的是島上一個小村,還是整座島嶼?這個問題背後,牽涉著地名層級、歷史變遷和政治博弈。本文將以史志記載、地圖、官方奏摺等第一手材料,梳理香港地名的由來和發展。 

一、「香木說」的流傳與質疑 :

關於香港地名的由來,流行的觀點是因轉運香木而得名。查此說法僅出自近人永言〈香港地名考〉文章,稱「香木會先運至尖沙頭(今尖沙咀),然後再用小艇運往香港村(今石排灣),再轉乘艚船運至廣州,再行銷長江流域及江浙各地,『香港』之名,因而得來。」而後各家轉引抄錄。此說法最大問題為未有任何明清一手文獻和物證支持。清嘉慶《新安縣志》卷三《輿地略二.物產》只記載:「香樹,邑內多植之。東路出於瀝源、沙螺灣等處為佳。」而未提及轉運與地名的關聯。故今日學界已多不採此說。 

二、明清典籍中的「香港」:僅指一隅

從史志典籍所見,目前發現最早記載「香港」一名的地方志文獻,為明萬曆二十三年(1595)《粵大記》所附的〈廣東沿海圖〉。 圖中「香港」與赤柱、大潭等地並列,其位置約在今香港仔、鴨脷洲一帶,證明它當時只是一個局部地名。 
 

圖為明萬曆二十三年(1595)《粵大記.廣東沿海圖》,除香港一名,還可看到黃泥埇、大潭、赤柱等名。
圖為明萬曆二十三年(1595)《粵大記.廣東沿海圖》,除香港一名,還可看到黃泥埇、大潭、赤柱等沿用至今的香港島地名。 

坊間傳說「紅香爐」是「香港」一名的來源。不過,上面《粵大記》對香港的記載既早於紅香爐,而清嘉慶二十四年(1819)《新安縣志》卷二〈輿地略〉同時記載「紅香爐山」及「香港村」,明確是兩處不同地方,否定了「紅香爐」是「香港」源頭的傳說。清雍正九年(1731)《廣東通志》的〈輿圖.廣東海防圖〉繪有今日的香港島,標註的「香港」指的是一個與主島相對的小島(即今鴨脷洲),再次印證「香港」最初範圍很小,且可能專指今香港仔、鴨脷洲一帶的港灣或村落,而非全島。然而,基於古代地圖繪製的抽象方式,「香港」在當時的範圍、人口等實際情況,尚存眾多不明。 

雍正九年(1731)《廣東通志》附〈輿圖.廣東海防圖〉載有香港一名,為今日之鴨脷洲。
圖為雍正九年(1731)《廣東通志》附〈輿圖.廣東海防圖〉載有香港一名,在今日香港仔、鴨脷洲一帶。 

清康熙《新安縣志》、嘉慶《新安縣志》卷二〈輿地略.都里〉,均載「香港村」。如看《新安縣志》的〈輿地略.輿圖〉,會發現載有紅香爐、赤柱、蒲台等地,卻不見香港一名。這或因當時香港僅屬小型村落,不值記錄在地圖之中,亦說明香港當時並非全島之名。 

三、英人筆下的「香港」:從村名到島名的關鍵轉折 

1780年英國繪製的航海圖〈中國南海海圖〉(A chart of the China Sea from the Island of Sanciam to Pedra Branca with the course of the river Tigris from Canton to Macao) 首次將整個島嶼標註為「Heong Kong」,是最早將香港一名視為全島之名的地圖文獻。 
 

圖為A chart of the China Sea from the Island of Sanciam to Pedra Branca with the course of the river Tigris from Canton to Macao,香港島被標為Heong Kong,即香港的英譯。
圖為A chart of the China Sea from the Island of Sanciam to Pedra Branca with the course of the river Tigris from Canton to Macao,香港島被標為Heong Kong,即香港的英譯。 

學界主流觀點認為,英人在十八世紀後期登陸港島南部時,向當地居民(蜑民)詢問地名,蜑民以島上村落的名稱「香港」回答,英人卻誤以為那是整個島嶼的名字。這個誤會並以帶有蜑民口音的發音(Heong Kong)被記錄下來,從此在西方視角裡,「Hong Kong」成了全島的名稱。正如掌故家葉靈鳳的推斷,「當修方志或測量繪圖的人問及當地居民時,他們很有機會只是隨口說出所居村落的名字,因此而被記錄於文獻之中。」 

四、鴉片戰爭與中英談判:地名層級之爭 

清廷戰敗於鴉片戰爭後,英方於1840年8月12日在天津投遞外相巴麥尊致清宰相之照會, 提出多項要求,其中一項為割讓海島予英國。 其時英方尚未明確提出所欲取得島嶼之名稱,而作為清廷代表的欽差大臣琦善隨即派人查明英方之意。 
 
據道光二十年十二月十四日(1841年1月6日)〈琦善奏英人強索香港擬准在廈門福州通商摺〉記載:
  「奴才先訪得該夷(按:指英國人)求請地方,其所垂涎者,一係粵省之大嶼山,一係海島,名為香港,均在老萬山以內,距澳門不遠。伏查大嶼山袤延數百里,地居險要,早經建築礮臺,設有守備。卽香港亦寬至七八十里,環處衆山之中,可避風濤,如或給予,必致屯兵聚糧,建臺設礮,久之必覬覦廣東,流弊不可勝言。」這是中方文獻首次明確以「香港」稱全島。奏摺中首次將「香港」視為一個寬七八十里的「海島」,這顯然是受英方壓力影響,認知發生了改變。 
 
1841年1月7日,英軍發動進攻,奪取了大角、沙角炮台,義律趁勢要求割讓沙角。琦善不敢答許,只表示可「代爲奏懇,於外洋給予寄寓一所」。 義律便改說:「沙角既難允為予給⋯⋯ 今以尖沙咀洋面所濱之尖沙咀、紅坎,即香港等處,代換沙角予給。」 1月15日,琦善在照會回覆曰:「尖沙咀與香港,係屬兩處⋯⋯止擇一處地方寄寓泊船。」 義律翌日回覆指:「以香港一島接收為英國寄居貿易之所。」中英雙方在談判中對「香港」的指涉範圍產生重大分歧,並有意識地進行了爭奪。英方策略性地將「香港」指稱為全島(「香港一島」),以求利益最大化。中方琦善極力區分「香港一隅」與「全島」,試圖將割讓範圍縮到最小,爭取最大談判空間與利益。    

1月20日,琦善上奏道光帝,說明英方要求 :「仿照西洋夷人在澳門寄居之例,准其就粵東外洋之香港地方泊舟寄居」。同日,義律單方面發布《致女王陛下臣民通函》,內文第一條明確要求「香港本島及其港口割讓與英王」(The cession of the island and harbour of Hong-kong to the British crown),強行將地名層級固定為全島。 
 
五、清廷奏摺中的「香港」:村名與全島並存 

1841年前後的清廷奏摺揭示了中方內部對香港地理的詳細調查,但地名使用上呈現混亂。清廷清楚知道「香港」原指一隅(香港仔、鴨脷洲一帶),而「裙帶路」、「紅香爐」等地更為重要,英人是「名則借求香港,實則欲佔全島」。 
 
道光二十年十二月十四日(1841年1月6日),〈琦善奏英人強索香港擬准在廈門福州通商摺〉:
「奴才先訪得該夷(按:指英國人)求請地方,其所垂涎者,一係粵省之大嶼山,一係海島,名為香港,均在老萬山以内,距澳門不遠。伏查大嶼山袤延數百里,地居險要,早經建築礮臺,設有守備。卽香港亦寬至七八十里,環處衆山之中,可避風濤,如或給予,必致屯兵聚糧,建臺設礮,久之必覬覦廣東,流弊不可勝言。」 這是香港首次於中方文獻中被視為全島之名。這一用法,明顯受到英方談判壓力影響,反映地名層級的提升。 
 
據1841年2月18日〈琦善奏報查明香港地勢及現在籌辦情形摺〉所載:「茲蒙垂詢香港地勢情形。查香港離省四百六十里,孤懸海外,較澳門為尤遠,祗係全島中之一隅……若就全島而論,東西約長五十里,南北約寬二十里。專就香港而論,東西約十里,南北約五里,島內間有民房田盧,較之別島為少。奴才原擬祇就香港酌請裁給,今該夷藉圖全島,是其得隴望蜀,狡詐性成。」 
 
道光二十一年(1841)〈奕山等奏查明琦善與義律晤談情形等事摺〉:
 「再查香港地方島嶼里數,據署大鵬協副將賴恩爵稟稱:『遵查香港……該處與赤柱、紅香爐、裙帶路各處互相毗連,形如鼎足,共為一大島,周圍約四十餘里……若就香港鼎形一足而論,周圍共約三十餘里,鋪戶十二間,居民約七十餘家,面海背山,殊非泊船要澳,祗緣毗連裙帶路等山,故前次該夷借香港為名,墾請寄居,其實欲據裙帶路與紅香爐兩處。』」 
 
道光二十一年(1841)〈祁摃等奏查覆虎門砲臺炸裂及琦善與義律講話各情形摺〉: 
 「查毗連香港之裙帶路地方,自上年冬間被英夷佔據後,在該處砌築碼頭,起造房屋基址……巨等謹查香港全島,東西綿亙起伏,共一百四十餘里,統名香港。就中分析,則香港地方在島之西南,由香港而西、而北,而稍東為裙帶路,再東為紅香爐。由香港而東為赤柱,地名雖分,其實諸峰均相鈎連。香港全島,北通海面,往西約三十里為尖沙嘴,往東約五十里為九龍山,均屬新安縣地界。現據署大鵬協副將賴恩爵稟稱:該夷前求香港與之寄居,意不重在香港,而重在裙帶路與紅香爐,名則借求香港,實則欲佔全島。 」
這些奏摺顯示,1841年前後「香港」一名同時有兩種指稱:全島與島上一隅。清廷在談判時有意區分「全島」與「一隅」,爭取有利條件清方「借名」的彈性,讓談判有了空間。 

「香港」地名的兩種指稱成為了當時清廷與英方談判的重要爭論點,因政治和利益考量,雙方始終未能就「全島」或「一隅」達成共識。1841年2月11日,雙方再度會談,內容重點在於英方「堅求全島,並欲自行貿易」,而中方只「懇恩給予寄寓一所,並非全島」, 雙方始終未能達成共識。儘管清廷在談判中竭力區分,但最終無法挽回戰敗劣勢。1842年《南京條約》正式簽訂,條文中的「香港」無可爭辯地指整個香港島。自此,「香港」的地名層級從村名永久性地升格為島名。隨著英國人割佔九龍、強租新界,「香港」代表的地域範圍亦不斷擴大,成為九龍、新界以至全地區的總稱。

據陳橋驛〈中國古代的地名研究〉,中國古代地名多以自然地理實體確立相對位置,或以地名間的里程判斷地理位置。「在沒有經緯網格地圖的古代,依靠里程和自然地理實體的方法,只能得到大概的地理位置,更遑論具體的邊界劃分。」千餘年以來,中國一直沿用西晉裴秀的「計里畫方」法繪製地圖,導致在地理認知和邊界劃分上處於模糊和被動狀態。鴉片戰爭後,清廷始認識到自身制圖技術的落後。直至1886年,清廷開始編纂《大清會典輿圖》,「此圖捨棄傳統的『計里畫方』制圖法,轉向『經緯網格』制圖法,於中國地圖發展史有極重要的意義。」 
 
「香港」最初僅指今日香港島南端的一隅(香港仔、鴨脷洲一帶),而非整個島嶼。其名稱範圍的擴大,是歷史誤會、中英政治博弈和條約簽訂共同作用的結果。「香港」地名由一隅村落,經歷多番歷史轉折,最終升格為全島、全區的稱謂。這一過程不僅是一個地理名稱的擴張,更是一個權力更迭、技術落差和文化碰撞的深刻象徵。它見證了從中國傳統的天下觀到西方現代主權領土觀念的被迫轉變。


作者:蔡兆浚 (編輯主任)
上載日期:2025年8月21日